劉荃倉皇地把他自己的東西收集在一起,牙刷、襯衫之類,一件件抓起來就往背包里一塞。桌上那盞豆油燈,燈油快干了,只剩下青熒熒的一點微光,使那整個的黃土屋子里充滿了青黑色的陰影,仿佛有了這點光亮,反而比沒有倒更加黑暗些。 唐家那邊屋子里黑魆魆的,一點響動也沒有,似乎他們已經(jīng)睡了。也許他們也在屏息聽著外面的腳步聲。也許他們也有一種錯覺,以為只要悄悄地一聲不出,就不會找到他們頭上來。 他應當立刻搬出去,回到小學校去,土改工作隊員不能住在地主家里。要劃清界限。其實他自己也知道,要搬也用不著這樣倉促,根本住在唐家也并不是他的過錯。他僅只是一種逃避的心理,不愿意親眼看見馬上就要發(fā)生的這件事。他提著背包匆匆走到外面的月光中,迎面正遇見民兵的隊伍打著燈籠擁到院子里來。 大家嚷成一片,劉荃就乘亂里擠了出去,在那月光下的黃土弄中連跑帶走,很快地已經(jīng)把那喧嘩丟在后面老遠了。
然后他忽然想起來,還有二妞給他洗的那套衣服丟在唐家沒有帶走。他在心里詛咒著,他討厭自己在這種時候還會記得這樣瑣屑的事。但是無論如何,得要去拿回來,那是他僅有的換洗的一套。要拿還是趁現(xiàn)在亂哄哄的時候去,比較好些,要是明天單獨再到他們家去,他實在是怕唐占魁的女人和二妞對他哭訴。而且也要避嫌疑,再到他們家去,被人看見了要發(fā)生誤會的。于是他又逼迫著自已往回走。還沒到唐家門口,在黑暗中已經(jīng)聽見唐占魁的女人哭喊著:「求求大爺們,行行好,饒了他吧,行好的爺們!大家都是街坊劉荃進院門就看見她,也看見他自己的衣服,衣服抹平了之后又晾了出來,晾在院子里那根鐵絲上。二妞牽著他那制服上的一只袖子,仿佛拿它當作他的手臂,把額角抵在那袖子上,發(fā)急地揉搓著。
劉荃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可鄙的人,但是他沒有辦法,他只能鎮(zhèn)靜地走上去,把他那制服的褲子取下來搭在手臂上,再來拿那件上衣。二妞一看見他回來了,本能地把手一縮,把他那只袖子放了下來,大概自己覺得她這種舉動太不妥當,然而隨即又忘其所以地拉住他的手臂,顫聲叫著:劉同志!你救救我爹!救救我爹!你看他們怎么亂逮人劉荃一面掙扎著甩開二妞的手,一面去拿他那件衣服,但是也不知怎么,衣服掛在那里,扯來扯去再也扯不下來。他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。那種奇窘,簡直像在噩夢中一樣。然后他發(fā)現(xiàn),原來衣服上的一排鈕子全都扣著,把那件上衣橫穿在鐵絲上。他匆忙地去解鈕子,一個個地解開。他可以覺得二妞站在旁邊呆呆地向他望著,她的臉在月光中是一個淡藍色的面具,兩只眼珠子像兩顆圓而大的銀色薄殼玻璃珠。小學校里那天晚上燈燭輝煌,因為捕人的事徹夜地在進行。逮來的人都送到后院兩間空房里鎖著。張勵也還沒有睡,幾個重要的干部也都在那里。劉荃隨即從他們那里聽見說,唐占魁不過臂部中了一槍,摔下來的時候傷得也不重,已經(jīng)扣押起來了。
第二天早晨,劉荃換上他的另一套制服,發(fā)現(xiàn)胸前的鈕子少了一顆,大約是昨天晚上晾在鐵絲上的時候,拚命扯它,扯掉了一顆鈕子。他不由得苦笑了,他覺得他在昨天那一幕慘劇里演的是一個可笑的角色。 唐占魁的女人提著個籃子來送飯,鬧著要進去見唐占魁一面,她不放心他的傷口。民兵沒讓她進去,她就坐在地下嗚嗚地哭了起來。劉荃隔著兩間屋子聽見她一頭哭一頭訴苦:一早就來了人,什么都給貼上封條,柜上貼一張,缸上貼一張,三間屋子封上了兩間──盡自在旁邊叩頭,求他們少貼兩張,還給磨盤上也貼上一張,油鹽罐子都給封上了!她看見那年輕人脾氣好,更是釘住了他不放松,哭著說個不完?!缸鲎龊檬掳赏?,我們也是受苦的人哪!可憐他苦了一輩子才落下這幾畝地,哪怕地都拿了去,好歹留下他一條命,往后做牛做馬報答各位爺們!」她并不走開,依舊站在臺前,四面張望著,尋找她哀求的對象。她那紅腫的眼睛里含著兩泡眼淚像兩個玻璃泡泡,鼻孔也是亮汪汪的,嘴里不住地抽抽噎噎吸著氣。會場里人聲嘈雜,一陣陣地像波浪似地涌上來,她心里恍惚得厲害,只有那抵在她背脊上的粗糙的臺板是真實的。
這次的大會是在韓家祠堂前面的空場中舉行,場地上搭著一個戲臺,逢年過節(jié)總在這里唱戲。戲臺上面罩著小小的屋頂,蓋著黑瓦,四角卷起了飛檐。臺前兩只古舊的朱紅漆柱子,一只柱子上貼著一條標語,像對聯(lián)似的:「全國農(nóng)民團結(jié)起來,」「徹底打垮封建勢力。」檐前張掛著一條白布橫額,戲臺后面又掛著幾幅舊藍布帷幔,還是往日村子里唱戲的時候用的。臺前的幾棵槐樹,葉子稀稀朗朗,落掉了一半,太陽黃黃的直照到戲臺上來。那秋天的陽光,也不知道怎么,總有一種蕭瑟的意味,才過正午就已經(jīng)像斜陽了。小學生打著紅綠紙旗子,排著隊唱著歌,唱得震耳欲聾,由教員領(lǐng)導著走進會場,站到臺前靠東的一個角落。民兵也排隊進場,個個都拿著槍,一色穿奢白布小褂,攔腰系著一根皮帶,胸前十字交叉扣著子彈帶與手榴彈帶。臺前站了一排,臺后又站了一排,四下里把守定了。農(nóng)會組織孫全貴在人叢中擠來擠去,拿著個厚紙糊的大喇叭作為擴聲筒,嗡聲嗡氣地叫喊著。干部與土改工作隊員大都分布在群眾中間,以便鼓舞與監(jiān)督。張勵卻和一小部分隊員閑閑地站在會場后面,仿佛他們不過是旁觀者。張勵的一只護身的手槍,今天也拿了出來佩帶著,為人民大眾助威,防備會場上萬一有壞分子搗亂。他的外貌很悠閑,心情卻十分沉重,也像一切舞臺導演在新劇上演前的緊張心理。
與《秧歌》現(xiàn)代史上的傳奇女作家張愛玲已經(jīng)有點被談“俗“了,她的文學成就也得到了大家的共識,可以在文學史上站一席之地了(雖然尚有點點滴滴的反對聲音)。然而當下的人談論張愛玲,再也不是像傅雷先生那樣認真閱讀她的原作,對其文學上的價值及意義進行分析闡釋?,F(xiàn)在的人談論張愛玲,往往津津樂道于張愛玲的穿衣打扮,張愛玲的傳奇身世,以及她與胡蘭成的戀情。漸漸的,張愛玲成為小資的一種符號,她不再與文學有關(guān),而是與時尚有關(guān)。談論張愛玲變成了一種身份之象征,看張也變成了時尚。她的兩部特立獨行的小說《秧歌》與《赤地之戀》至今也未得到共識。(國內(nèi)至今沒有正規(guī)出版過這兩部小說)人們至今只是欣賞她的《金鎖記》、《傾城之戀》等小說,基本上漠視張愛玲的另兩部小說《秧歌》與《赤地之戀》。當然這里面的原因很復雜,有文學上的因素,也有政治上的因素,種種糾葛讓《秧歌》與《赤地之戀》不見天日久矣。
《秧歌》與《赤地之戀》是張愛玲的小說代表作,但由于被中國大陸指認為“反共小說“,一般出版社出版張愛玲的作品皆不收這兩部小說,如安徽文藝出版社出版的《張愛玲文集》(四卷。1992年第一版。金宏達、于青編)就未收《秧歌》與《赤地之戀》。大連出版社1996年第一版。不知是不是非法出版物?)。上海學者郜元寶認為:“如果說海外學者帶著偏見及時關(guān)注了這兩部長篇,大陸學者則因為自己的偏見,至今還不愿正視它們?!蔽膶W評論家郜元寶也對大陸文學界漠視張愛玲的《秧歌》與《赤地之戀》表示了異議。他認為:“寫《秧歌》 《赤地之戀》時,張的文學興趣更偏向中國傳統(tǒng)小說,追求疏淡輕松,不那么密致急促了。但仍有大量西方文學的手法,如意象,象征,隱喻,心理幻覺等。不斷“破壞“的背景下亂世男女孤注一擲的愛情,這種張愛玲式的敘述模式由“赤地之戀“四字上升為經(jīng)典的象征?!把砀琛皠t暗指群眾被迫的笑臉,假裝的幸福,這個意象揭示了政治高壓下農(nóng)民扭曲了的靈魂?!堆砀琛放c《赤地之戀》的西方文學手法沒有早期中短篇那么密集,但較自然地融于中國傳統(tǒng)的敘述風格,有籠罩全篇之勢。張愛玲或許真的不熟悉農(nóng)民,但她不把農(nóng)民寫成空洞的符號,而是傾注了全部的同情,把他們的靈魂當自己的靈魂來解剖,所以她寫活了熟悉的市民和知識女性,也寫活了并不熟悉的農(nóng)民的靈魂?!?/p>
張愛玲是上世紀八十至九十年代大陸文學界的熱點,她不僅改變了人們對現(xiàn)代文學史一個重要環(huán)節(jié)的認識,還影響到當代文學創(chuàng)作,一大批青年作家都不約而同對張愛玲發(fā)生了濃厚興趣,并在各自創(chuàng)作中留下清楚的痕跡。一九九五年九月,張愛玲在海外逝世,“張愛玲熱”再度掀起,許多研究專著和傳記陸續(xù)出版,張愛玲的書也由零星印刷漸次發(fā)展到比較的成系列。大陸還沒有出全集,但香港皇冠版全集并不難覓得。隨著時間的推移,張氏全集大陸版應該不會遙遙無期的罷。
然而一個極大的問題至今沒有引起讀書界的重視:張愛玲一直被一分為二,一是四十年代曇花一現(xiàn)的張愛玲,一是五十年代后漂泊海外自甘寂寞的張愛玲。大陸談論較多的是前一個張愛玲有限的中短篇小說和散文隨筆,對五十年代后的張愛玲則注意得很不夠。雖然張氏根據(jù)她1950年在上?!兑鄨蟆愤B載的長篇《十八春》改寫的《半生緣》最近搬上了銀幕,她1952年由滬遷港、定居美國直至客死異鄉(xiāng)的蹤跡在一些傳記中也屢有披露,但所有這些,與完整呈現(xiàn)張氏五十年代以后的創(chuàng)作活動,還有相當一段距離。 這主要是張氏1954年在香港完成的兩部長篇《秧歌》與《赤地之戀》從中作梗。
政治決定論而滑入了新的政治決定論,把凡和政治疏遠的作品都劃進純藝術(shù)領(lǐng)地,凡和政治接壤的作品都歸入非藝術(shù)領(lǐng)地,比如,張氏四十年代小說與政治無關(guān),就給以較高乃至極高的評價,而五十年代以后像《秧歌》《赤地之戀》之類帶有明顯政治傾向的作品,則統(tǒng)統(tǒng)視為拙劣的宣傳。這就是矯枉過正。 長期以來,文學之與政治,一直被理解為要么是現(xiàn)行政治導向的傳聲筒,要么反對現(xiàn)行政治導向——做另一種政治的傳聲筒。不管哪種情況,文學都排他性地從屬于政治。對這種從屬關(guān)系,無論極力維護還是極力想打破它的人,都習慣于認定文學與政治一旦沾上了,就必須要么宣傳要么反對現(xiàn)行政治導向,沒有別的可能。魯迅當年在糾正極左的文學觀念時,曾對美國作家辛克萊的名言“一切文藝都是宣傳”提出進一步解釋:“不錯,一切文藝都是宣傳,但并非一切宣傳都是文藝?!蔽矣X得沿著他的思路還可以推衍下去:一切宣傳并不必然就是非文藝,而一切逃避政治的創(chuàng)作也并不必然就是真文藝。
小說的前半部分是寫農(nóng)村土改。時間也就過去了50多年,那段歷史卻不再被提起,被有意地遺忘掉了。按照張愛玲的說法,書中寫的都確有其事。因為沒有足夠多的地主,土改擴大化,中農(nóng)也變成了地主,統(tǒng)統(tǒng)槍斃了事。干部得到了最多的實惠,而不久以前,這些共產(chǎn)黨的干部還只是村里的小混混。
后半部分是三反。如今沒有多少人說得上來三反五反,反的都是些什么。而在那個時候,每一次運動都改變了無數(shù)人的命運。一起扛過槍的戰(zhàn)友,變成了互相檢舉揭發(fā)的仇人。而主人公劉荃,一個只求安穩(wěn)的小職員也被卷入了運動的漩渦,鋃鐺入獄。他最終被放了出來,代價是他的女友和上頭的領(lǐng)導同居了。(現(xiàn)在沒有人會做出這種傻事了,一是沒有了政治運動,二是做也要為了實惠。也許時代真的進步了。)萬念俱灰的劉荃來到了朝鮮,成了我們的最可愛的人,一名志愿軍戰(zhàn)士。
按照維基百科上的說法,朝鮮戰(zhàn)爭中國人民志愿軍有22000多人被俘,三分之二后來選擇去了臺灣,受到盛大歡迎,美其名曰“反共義士”。劉荃是屬于剩下的三分之一。不是因為還想見到他的女友,他的心早已死了。只是他想不到更好的選擇,畢竟,他的命是她給的?;氐酱箨懙膽?zhàn)俘是不見經(jīng)傳的,命運也可想而知。
張愛玲的書中,人是不分好壞的,筆下也絕不會流露半點兒同情。人都是脫不了俗氣的,偏偏這樣寫就的人物最讓人牽腸掛肚,有咂摸不盡的滋味。
張愛玲,現(xiàn)代文學史上重要作家,生于上海,原籍河北豐潤。1921年生于上海,1995年離去于美國洛杉嘰。張愛玲從四十年代初開始文學創(chuàng)作生涯。1943年,張愛玲在周瘦鵑主編的《紫羅蘭》上發(fā)表了《沉香屑 第一爐香》后,一鳴驚人(這年她23歲,與曹禺十年前發(fā)表《雷雨》時同歲)。從此,她一發(fā)而不可收,在兩年的時間里,她在《紫羅蘭》、《萬象》、《雜志》、《天地》、《古今》等各種類型的刊物上發(fā)表了她一生中幾乎所有最重要的小說和散文,包括小說《沉香屑 第二爐香》(1943年5月)、《茉莉香片》(1943年6月)、《心經(jīng)》(1943年7月)、《封鎖》(1943年8月)、《傾城之戀》(1943年9月)、《金鎖記》(1943年10月)、《琉璃瓦》(1943年10月)、《年青的時候》(1944年1月)、《花凋》(1944年2月)、《鴻鸞禧》(1944年5月)、《紅玫瑰與白玫瑰》(1944年6月)、《桂花蒸 阿小悲秋》(1944年9月)、《等》(1944年11月),以及散文《到底是上海人》、《洋人看京戲及其他》、《更衣記》、《公寓生活記趣》、《燼余錄》、《談女人》、《論寫作》、《有女同車》、《自己的文章》、《私語》、《談畫》、《談音樂》等。晚年從事中國文學評價和《紅樓夢》研究。事實上,張愛玲在五十年代已完成她最主要的創(chuàng)作,包括《傾城之戀》、《金鎖記》、《赤地之戀》、《半生緣》等等。她的作品,主要以上海、南京和香港為故事場景,在荒涼和頹廢的大城市中鋪張曠男怨女,演義著墮落及繁華。
張愛玲是世俗的,但是世俗的如此精致卻除此之外別無第二人可以相比。讀她的作品會發(fā)現(xiàn)她對人生的樂趣的觀照真是絕妙!張愛玲的才情在于她發(fā)現(xiàn)了,寫下來告訴你,讓你自己感覺到!她告訴你,但是她不炫耀!張愛玲最有名的一本集子取名叫《傳奇》其實用傳奇來形容張愛玲的一生是最恰當不過了。張愛玲有顯赫的家世,但是到她這一代已經(jīng)是最后的絕響了,張愛玲的童年是不快樂的父母離婚,父親一度又揚言要殺死她,而她逃出父親的家去母親那里,母親不久就又去了英國,她本來考上了倫敦大學,卻因為趕上了太平洋戰(zhàn)爭,只得去讀香港大學,要畢業(yè)了,香港又淪陷,只得回到上海來。她與胡蘭成的婚姻也是一個大的不幸。本來在文壇成名是件好事,可是這在解放后居然成了罪狀,最后只得遠走它鄉(xiāng)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