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浣溪沙·細雨斜風作曉寒》是宋代文學家蘇軾的詞作。此詞上片寫作者早晨游山時所見的沿途景觀,下片寫作者與同游者以清茶野餐的風味。全詞結(jié)構(gòu)渾成,寓意深刻,洋溢著生命的活力,在色彩清麗而境界開闊的生動畫面中,寄寓著作者清曠、閑雅的審美趣味和生活態(tài)度,給人以藝術(shù)的享受和無盡的遐思。
浣溪沙⑴
元豐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,從泗州劉倩叔游南山⑵。
細雨斜風作曉寒,淡煙疏柳媚晴灘⑶。入淮清洛漸漫漫⑷。
雪沫乳花浮午盞⑸,蓼茸蒿筍試春盤⑹。人間有味是清歡。
⑴浣溪沙:唐玄宗時教坊曲名,后用為詞牌名。雙調(diào)四十二字,上片三句三平韻,下片三句兩平韻。
⑵劉倩叔:名士彥,泗州人,生平不詳。南山:在泗州東南,景色清曠,宋米芾稱為淮北第一山。
⑶媚:美好。此處是使動用法。灘:十里灘,在南山附近。
⑷洛:即洛澗,源出安徽定遠西北,北至懷遠入淮河。漫漫:水勢浩大。
⑸“雪沫”句:謂午間喝茶。雪沫乳花,形容煎茶時上浮的白泡。宋人以講茶泡制成白色為貴,所謂“茶與墨正相反,茶欲白,墨欲黑”(宋趙令畤《侯鯖錄》卷四記司馬光語)。午盞,指午茶。
⑹蓼(liǎo)茸蒿筍:即蓼芽與蒿莖。蓼茸,一作“蓼芽”,蓼菜的嫩芽。試春盤:舊俗立春時饋送親友,以鮮嫩蔬菜和水果、餅餌等裝盤,稱“春盤”。因時近立春,故稱“試”。
元豐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,跟泗州劉倩叔一起游覽南山。
冬天早晨細雨斜風天氣微寒,淡淡的煙霧和稀疏的楊柳似在向放晴的沙灘獻媚。洛澗入淮后逐漸變得廣遠無際。
乳色鮮白的好茶伴著新鮮如翡翠般的春蔬,這野餐的味道著實十分爽口。而人間真正有味道的還是清淡的歡愉。
據(jù)詞序,此詞作于宋神宗元豐七年(1084)十二月二十四日。當年三月,蘇軾在黃州(今湖北黃岡)貶所過了四年多謫居生活之后,被命遷汝州(今屬河南)團練副使。這種量移雖然不是升遷,但卻標志著政治氣候的轉(zhuǎn)機。據(jù)《宋史·蘇軾傳》,宋神宗手札移軾汝州,有“人材實難,不忍終棄”之語。這年四月蘇軾離開黃州赴汝州,最困頓的黃州時期終于脫離了,心境比較輕松,一路上頗事游訪。暢游廬山,在江西筠州探視了胞弟蘇轍,到金陵(今江蘇南京)又與致仕家居的王安石酬唱累日,且有買田江干、相偕歸隱之約。這年歲暮,蘇軾來到泗州,即上書朝廷,請罷汝州職,回宜興(今屬江蘇)休養(yǎng)。此詞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創(chuàng)作的。當時蘇軾與泗州劉倩叔同游南山,因作此詞紀游。
蘇軾(1037—1101),北宋文學家、書畫家。字子瞻,號東坡居士,眉州眉山(今屬四川)人。蘇洵子。嘉祐進士。神宗時曾任祠部員外郎,因反對王安石新法而求外職,任杭州通判,知密州、徐州、湖州。后以作詩“謗訕朝廷”罪貶謫黃州。哲宗時任翰林學士,曾出知杭州、潁州等,官至禮部尚書。后又貶謫惠州、儋州。北還后第二年病死常州。南宋時追謚文忠。與父洵弟轍,合稱“三蘇”。在政治上屬于舊黨,但也有改革弊政的要求。文汪洋恣肆,明白暢達,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。詩清新豪健,善用夸張比喻,在藝術(shù)表現(xiàn)方面獨具風格。詞開豪放一派,對后代很有影響。擅長行書、楷書,取法李邕、徐浩、顏真卿、楊凝式,而能自創(chuàng)新意。用筆豐腴跌宕,有天真爛漫之趣。與蔡襄、黃庭堅、米芾并稱“宋四家”。能畫竹,學文同,也喜作枯木怪石。論畫主張“神似”,高度評價“詩中有畫,畫中有詩”的藝術(shù)造詣。詩文有《東坡七集》等。詞集有《東坡樂府》。
這首南山紀游之作,掇拾眼前景物,卻涉筆成趣,寓意深刻,有自然渾成之妙。全詞以時間為序來鋪敘景物,從早上寫到中午,從細雨寫到天晴,層次非常清楚。
上片寫沿途景觀。第一句寫清晨,風斜雨細,瑟瑟寒侵,這殘冬臘月是很難耐的,可是東坡卻只以“作曉寒”三字出之,表現(xiàn)了一種不大在乎的態(tài)度。第二句寫向午的景物:雨腳漸收,煙云淡蕩,河灘疏柳,盡沐晴暉。一個“媚”字,極富動感地傳出作者喜悅的心聲。作者從曳于淡云晴日中的疏柳,覺察到萌發(fā)中的春潮。于殘冬歲暮之中把握住物象的新機,這正是東坡逸懷浩氣的表現(xiàn),是他精神境界上度越恒流之處?!叭牖础本浼呐d遙深,一結(jié)甚遠。句中的“清洛”,發(fā)源于合肥,北流至懷遠合于淮水,地距泗州(宋治臨淮)不近,非目力能及。詞中提到清洛,是以虛摹的筆法,眼前的淮水聯(lián)想到上游的清碧的洛澗,當它匯入濁淮以后,就變得渾渾沌沌一片浩茫了。這不一定是單純的景物描寫,或許含有“在山泉水清,出山泉水濁”的歸隱林泉的寓意在內(nèi)。
下片寫春盤初試的杯盞清歡。一起兩句,作者抓住了兩件有特征性的事物來描寫:乳白色的香茶一盞和翡翠般的春蔬一盤。兩相映托,便有濃郁的節(jié)日氣氛和誘人的力量?!把┠榛ā保瑺罴宀钑r上浮的白泡。以雪、乳形容茶色之白,既是比喻,又是夸張,形象鮮明。此句寫點茶,用筆入微,可說是對宋人茶道的形象描繪。“蓼茸蒿筍”,是立春的應時節(jié)物。蘇軾此次出游為臘月二十四日,距春節(jié)很近,故得預賞春盤以應節(jié)候。此二句既工整熨帖,又流轉(zhuǎn)自然,一言飲,一言食,繪聲繪色、活靈活現(xiàn)地寫出了茶葉和鮮菜的鮮美色澤,使讀者從中體味到詞人品茗嘗鮮時的喜悅和暢適。這種將生活形象鑄成藝術(shù)形象的手法,顯示出詞人高雅的審美意趣和曠達的人生態(tài)度。“人間有味是清歡”,這是一個具有哲理性的命題,用詞的結(jié)尾,卻自然渾成,有照徹全篇之妙趣。
這首詞,色彩清麗而境界開闊的生動畫面中,寄寓著作者清曠、閑雅的審美趣味和生活態(tài)度,給人以藝術(shù)的享受和無盡的遐思。
清華大學教授劉石《蘇軾詞選》:這首詞,雨細,風斜,寒小,煙淡,柳疏,歡清,正體現(xiàn)婉約詞文小、質(zhì)輕、境隱的特點,可知被作為豪放代表的東坡詞原有多樣的面目。不過此詞較之于其他婉約詞還是有區(qū)別的,它寫野外的景色,野外的午餐,野外的心情,在婉約的基調(diào)中更摻進了幾分晴朗、明媚的色彩。所以能夠如此,是因為時節(jié)雖屬寒冬,作者心里已充盈著燦爛的春天。